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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证明性:AI 时代知识产权制度的新坐标——兼论中美规制路径的分化与收敛
资格之争落幕之后,比的是谁能拿出过程

主体资格之争已经落幕,但知识产权制度并未因此变得简单。

Provability

可证明性

恰恰相反,当法院不再花力气回答"AI 能不能当作者",它会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一个更难的问题:自然人到底做了什么,又凭什么证明。这个问题正在改变知识产权法的审查结构——从结果审查转向过程审查,从权利归属转向权利证明。

这不是修辞。最高人民法院 2026 年 9 月 7 日发布的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(法发〔2026〕10 号),其知识产权部分的核心构造,就是把举证负担从主张权利的一方,推向控制技术的一方。美国专利商标局则在 2025 年明确撤销了 2024 年 2 月发布的 AI 发明人资格专门指南,将 AI 辅助发明重新纳入一般审查标准。两个方向看似相反——中国写出专门清单,美国退回统一规则——实则指向同一结论:AI 没有改变知识产权的门槛,它只是把门槛从"有没有资格"改写成了"能不能拿出可审查的过程"。

The Standing Question

一、主体资格:最硬的问题最先收口

斯蒂芬·塞勒(Stephen Thaler)的 DABUS 诉讼把主体资格问题推到了极限。在美国,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 Thaler v. Vidal, 43 F.4th 1207 (Fed. Cir. 2022) 中认定,专利法上的 inventor 限于自然人;联邦最高法院 2023 年拒绝调卷。在英国,最高法院在 Thaler v. Comptroller-General of Patents, Designs and Trade Marks [2023] UKSC 49 中同样拒绝承认 AI 系统为发明人。在版权一侧,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在 Thaler v. Perlmutter 中确认版权法要求人类作者身份;联邦最高法院于 2026 年 3 月 2 日拒绝调卷,为该问题画上了句号。

三案常被并列引用,但争点并不相同。美国专利问的是发明人的法定含义;英国专利问的是本国成文法下的发明人资格;美国版权问的是作者身份。把它们合并成一句"塞勒案确立了 AI 无主体资格",会抹掉关键差别。值得注意的是 Thaler v. Perlmutter 的论证方式:法院并没有诉诸"AI 威胁人类创作"之类的政策判断,而是从成文法的结构中读出答案——版权法的整个框架以人为中心展开,机器不能拥有财产、没有遗孀、也没有寿命,而这些概念都嵌在条文之中。人类作者身份在这里不是价值选择,是体系解释的结论。

为什么最硬的问题最先收口?因为主体资格是文义解释问题,法院无须评价任何具体贡献就能给出答案;而"人做了多少才够"是程度问题,只能逐案裁量。司法总是先处理能画线的问题,再面对必须称重的问题。主体资格封死之后,真正留下来的难题是:当 AI 深度参与创造过程,自然人如何证明自己的贡献。

美国版权局的登记指引与后续报告,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像操作手册。2023 年 3 月的登记指引确立了两条基本要求:完全由机器产出传统作者要素的作品不予登记;申请时负有披露义务,超过微量的 AI 生成内容须明确排除。2025 年 1 月,版权局在《版权与人工智能》报告第二部分(版权适格性)中进一步压实了标准:在现有技术条件下,提示词不足以使用户控制输出中的表达性要素——反复修改提示,更接近重新掷骰子,而非创作。能够获得保护的,是三类可辨认的人类贡献:人类创作的表达性输入在输出中仍然可感知;对 AI 生成材料的选择、协调与编排;以及对输出的实质性修改。版权局的逻辑很清楚:先排除机器,再审核人。人类贡献不是声明出来的,是被版本、修改和选择证明出来的。

Evidence Law

二、证据法的重构:从谁主张到谁控制

法发〔2026〕10 号最值得细读的,不是第十四条关于专利客体和发明人资格的条款,而是第十二条和第十七条构成的证据法构造。

第十二条原文:"人工智能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的,应当责令其提供训练数据来源、训练过程记录、模型运行模式以及科学理论依据等予以佐证。""训练过程记录"进入司法文件的举证清单,这一点具有标志性。它不是倡导留痕,而是抗辩成立的操作条件。开发者不能只讲模型原理,不能只讲技术中立;它必须拿出训练数据来源和过程记录,否则抗辩不成立。

与之配对的是第十七条:"控制书证、电子数据等证据的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,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控制人的,人民法院可以认定该主张成立。"责令提供是入口,不利推定是出口。两条连起来,制度已经把诉讼成本分配给了控制证据的一方。

但若把它读成凭空创设的新规则,就低估了我国民事证据制度的既有积累。第十七条的规范原型,是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第 95 条确立的证明妨害规则:控制证据而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,法院可以认定对方关于证据内容的不利主张成立。第十二条则与书证提出命令制度在结构上同构——当证据偏在于一方时,法律以"责令提出+不利推定"矫正双方的举证地位。真正的制度增量不在规则本身,而在规则指向的对象:训练数据来源与训练过程记录,第一次被明列为不侵权抗辩的佐证材料。证据法的旧工具,开始处理 AI 的新证据。

同样需要精确的是边界:这不是举证责任的全面倒置。第十二条以"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"为触发条件,课予的是抗辩方的佐证义务;原告对侵权构成的基本举证责任并未改变。把它概括为"AI 案件中原告不用举证了",是对条文的过度解读。变化发生在证据偏在的环节,而非整个证明结构。

这种构造对 AI 产业的影响仍然是深远的。模型开发者不能再把"黑箱"当作辩护理由。训练数据来源、清洗过程、微调记录、版本日志——这些过去属于工程团队内部资料的东西,现在可能成为诉讼中的决定性证据。企业作为使用者,如果完全仰仗模型服务方保存这些记录,就会在侵权争议中失去主动。

Three Kinds of Process

三、权利类型的分化:三种"过程",三种证明

AI 介入创造后,知识产权法内部三种主要权利类型面临的证明困境并不相同。混用"留痕"概念,是很多企业合规方案的根本错误。

专利的贡献落在构思。在美国法上,构思(conception)素来是发明人认定的试金石;AI 辅助发明并没有催生新标准,它只是让"谁在何时完成了构思"这个老问题变得难以证明。需要证明的是:问题如何被界定,方案如何在多个 AI 输出之间比选,参数为什么改,失败样本为什么排除,实验条件如何对照。这些对应的是新加坡知识产权局在 2026 年公众咨询中提出的核心问题之一:人机互动各环节如何适用现行发明人规则。法发〔2026〕10 号第十四条把"实质性特点"和"创造性贡献"作为发明人认定的标准,这与传统专利法一致;但 AI 把发明过程切成更细的碎片后,"实质性特点"由哪一步骤贡献,变得需要逐件论证。

版权的贡献落在表达控制。它需要证明的是:版本迭代、素材筛选、编排结构、实质性修改。美国版权局的立场很清楚:提示词更像委托说明,不构成对表达的控制。选择五十张里留下的四张,重排叙事顺序,改色、裁切、替换字体——这些动作才可能构成人的表达投入。但"一句提示、一次成稿"的场景下,人没有对表达形成控制,留痕再厚也救不了本来不存在的贡献。

商业秘密不纠缠作者,核心在秘密性和保密措施。研发当然要留实验记录,但记录服务于技术方案可实施和构思链,不直接替代保密措施。用 AI 之后,保密风险还多一层:输入是否出境,提示词是否进入训练,员工是否把未公开方案贴进公共工具。采购合同里只写"双方保护知识产权",不写访问权限、数据隔离、成果返还、删除证明、分包限制,出了争议仍很难证明合理保密。前文所述公法上的举证逻辑,正在这里被私法化:使用者若不在合同中提前约定模型来源说明、训练记录调取权、版本日志留存期限、分包同责,记录就只会躺在对方工程团队的私有盘里,而不是自己的案卷里。

三种权利,三种"过程",三种证明对象。专利留构思链,版权留表达控制链,商业秘密留保密管理链。用同一套"全部保存"的口号敷衍三种审查,失败几乎注定。

Two Paths

四、两条路径:清单化与去特殊化

中国和美国的近期动向,呈现出有趣的对比。

中国通过法发〔2026〕10 号,走了一条"清单化"的路径。第十二条明确列出训练数据来源、训练过程记录、模型运行模式、科学理论依据四项举证内容;第十四条明确专利客体标准、发明人认定标准和公开充分标准;第十七条明确拒不提交的不利推定。清单越具体,合规越不能停留在态度层面。

美国则走了一条"去特殊化"的路径。USPTO 在 2025 年发布的修订指南中,明确撤销了 2024 年 2 月的 AI 发明人资格专门指南,回到统一标准:同一发明人资格标准适用于每一项发明,无论是否使用 AI。这容易被误读成放松。恰恰相反。没有 AI 专门标准,意味着没有更宽松的 AI 通道;每个案子都要按一般规则回答谁构思、谁控制表达。门槛没有为 AI 搬家,只是不再挂牌。

两条路径的收敛点在于:都不承认 AI 的主体资格,都把审查重心推回到自然人的贡献证明上。分歧在于方法——中国用清单提前划定举证范围,美国用统一标准把个案判断权留给审查员和法院。对企业而言,这意味着跨国经营的知识产权管理,不能押注于"某国更宽松",而要建立能同时服务多套审查的档案系统。

新加坡在 2026 年进行的公众咨询,则把未定之问题公开化。版权三问直指训练确定性与问责、部署使用中的侵权风险和责任分配、AI 辅助创作中人类创造力如何理解认可与证实。专利两问落在人机互动各环节如何适用现行发明人规则,以及大规模发布的 AI 生成技术披露是否构成现有技术。官方明示,咨询不修改现行法,也不承认 AI 为法定发明人。这一步的成熟之处,在于不假装旧刻度足够。它承认"人类贡献"需要被理解、认可、证实,而非仅仅被宣称。

WIPO 的对话机制也在固化。WIPO Conversations on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d Frontier Technologies 已进行至第 11 次,议题从单一专利扩展到版权、商标、外观设计、商业秘密全领域。对话一旦制度化,松散的立场就开始排队。口径不会立刻统一,但会持续收敛。

The Outlook

五、前瞻:可证明性作为核心竞争力

向前看,AI 对知识产权制度的冲击,会进一步从技术伦理问题转化为证据法问题。以下几个趋势值得注意。

第一,证明标准将走向技术化、可审计化。第十二条把"训练数据来源"列为举证内容,但这只是起点。来源的合法性如何证明?清洗规则是否足够?去重和过滤是否可审计?这些问题将超出一份"数据来源说明"所能承载的范围,进入可验证的技术标准。可以预期,围绕训练记录的真实性与完整性,会逐步形成类似审计准则的要求;留痕将从管理动作变成技术系统。

第二,开示义务与商业秘密的冲突将成为程序争点。第十二条要求提供"模型运行模式",但深度学习模型的可解释性本身尚未解决,而模型的运行细节往往正是开发者最核心的商业秘密。开示范围有多宽?能否以摘要、专家查验、保密令替代原始材料的直接提交?法院必须在证据接近与秘密保护之间发展出更精细的程序工具。这一冲突的解决方式,将实质决定第十二条的强度。

第三,AI 生成内容的公开将反向冲击专利制度本身。新加坡咨询提出的第二问——大规模发布的 AI 生成技术披露是否构成现有技术——指向一个被低估的风险。如果海量机器生成的技术方案被认定为现有技术,专利性的空间会被系统性压缩;如果不被认定,公共领域又可能被无人主张权利的机器内容占据。无论哪种答案,都会改变企业的防御性公开策略与专利布局节奏。

第四,可证明性将成为权利质量的内在维度。两件内容相同的成果,一件留有完整的构思链与表达控制记录,另一件没有,它们在争议中的价值并不相同。档案系统因此不再只是合规成本,而是权利的基础设施。AI 时代的知识产权管理,最终比拼的可能不是谁的成果更多,而是谁的成果经得起审查。

Five Misreadings

六、几个需要警惕的误读

第一,法发〔2026〕10 号是司法裁判指引,不是法律。它指导法院如何审理,不给企业一条确定的合规路径。"实质性贡献"至今没有细化到可机械适用的刻度,个案仍靠证据与说理完成。把它说成"新规施行""强制要求",会制造虚假安全感。

第二,美国"去特殊化"不是降低门槛。USPTO 撤回专门指南,回到统一标准,意味着 AI 辅助发明不再享受任何特殊通道。每个案子都按一般规则审查,这对申请人的证明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。

第三,Allen v. Perlmutter 案尚未贡献可一般化的规则。该案涉及借助生成式工具完成的作品,在数百次提示与筛选之后能否获得登记,争点恰是人机协作中人类贡献的刻度。不预测结果,不评价法院倾向。它的意义只在提醒:版权的人类贡献边界仍在移动,尤其当争议从纯机器输出转向人机协作时。

第四,披露不等于安全。美国版权登记要求披露并排除超过微量的 AI 生成内容,这是义务;履行义务后能否获保护,仍取决于人类贡献是否成立。主动排除 AI 材料,可能换来清晰的人类贡献范围;也可能暴露贡献很薄。

第五,"留痕"不是万能药。主体资格封死之后,补提示词记录不能把机器输出改写为人类作者表达。能补的是真实存在却未保存的人的判断;补不出的是从未发生的人的创作。

Sources

来源

来源:最高人民法院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,法发〔2026〕10 号,2026 年 9 月 7 日发布;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》第 95 条;Thaler v. Vidal, 43 F.4th 1207 (Fed. Cir. 2022), cert. denied, 143 S. Ct. 1783 (2023);Thaler v. Comptroller-General of Patents, Designs and Trade Marks [2023] UKSC 49;Thaler v. Perlmutter, 130 F.4th 1039 (D.C. Cir. 2025),联邦最高法院 2026 年 3 月 2 日拒绝调卷;U.S. Copyright Office, Copyright Registration Guidance: Works Containing Material Generated by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(2023);U.S. Copyright Office, 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Part 2: Copyrightability (2025);新加坡律政部与知识产权局"AI 与新加坡知识产权制度"公众咨询,2026 年;WIPO Conversations on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d Frontier Technologies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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